《书法报》编辑按:
自清末民初以来,上海书坛在全国一直是个倍受瞩目和关注的特殊地域。这当然与其经济的龙头地位密不可分,兼之特殊的文化历史背景,更加凸显了上海书坛的独立个性。作为书家个体是这样,作为一个群体同样如此。解读上海书坛,对理解书坛的地域性和全国性发展无疑具有着重要的意义。
2007年1月,上海将举办“海派书法晋京展”,它作为近期上海书协的一项最为重要的工作,不仅牵动了整个上海书坛,更引起了全国书法爱好者的关注。在新的世纪之初,海派书法将会以怎样的姿态呈现于世人面前,人们将拭目以待。借此机会,我们专程采访了家喻户晓的上海书坛领军人物――周慧珺。如果说,上海书坛的百年发展史是中国近现代书法发展的缩影。那么,周慧珺就是上海书法发展的见证人。从她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位女性以她特有的形象在中国书坛的身影。大隐隐于市,她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又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感受到她的美好,品味她的人生境界。
1. 周主席您好,上海书坛自古名家辈出,陆机、张翰、张守中、沈度、陈继儒、董其昌,以及近代的沈曾植、吴昌硕、康有为和现代的于右任、沈尹默、邓散木、白焦等,他们以个人的影响在中国书坛举足轻重,并成就了海派书法的独立个性。您认为这样个性在当前全国的书法交流和流派纷呈下是否依然存在?在当前上海书家的作品和理念中是否还能明显的体现出这一点?
您说的这些前辈大师汇成了波澜壮阔、蔚为大观的海派书法。对比他们,我们既感到骄傲又感到惭愧。现在回过头来看,很难说哪种具体的书风代表了当时的海派书法。也许没有具体的书风,各领风骚是海派书法的特点。如果这样理解,则今天的上海书法正继承了这样的传统,各领风骚的特点依然存在。当然,也许不能说各领风骚了,因为今天上海书法作者的影响力和艺术地位,都不能和你提到的这些前辈相比拟了。因为这种特点,导致上海没有特定的地域书风,从积极方面讲,大家不会雷同,整体面目比较丰富――这一点以后在“海派书法进京展”上可以看到;从消极方面讲,就形不成某某书风的集中的冲击波。这在现在社会比较吃亏,讲到上海书法,大家没有个大概的整体印象。和过去不一样,过去也可以说是没有统一的印象,但那些大师都是开风气、领潮流的人物,有他们在就有影响。现在我们不行,虽然我们很多作者也各写一路,但不能领潮流、开风气,不可以前辈相比拟。这就是我前面说惭愧的地方。应该实事求是的承认,海派书法当时的盛况,是当时的历史条件、社会环境、人文因素所造成的。这些条件已有改变,上海是全国的经济中心,但已不是唯一的最重要的文化中心,因此要重视当时的胜景是困难的。这其实并不仅仅反映在书法一个方面。但是上海在大力发展经济的同时,正在努力的营造繁荣的文化环境。书法工作是其中的一枝,而“海派书法晋京展”则是近期上海书法工作的一个比较重要的项目。
2. 记得在上世纪70年代初期,在一般的中等城市书店里,所售书法字帖很少,其中有一本《周慧珺行书鲁迅诗歌选》,很多习作者将其作为范本练习。那时,您已表现出了较成熟的风格。能谈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文革”始于1966年,前五年全国形势很糟,到了七十年代初,各方面的情况有些好转。上海东方红书画社(朵云轩)开始邀请部分年轻作者,参加一些书法活动。1973年,受书画社约请,我开始着手书写《鲁迅行书诗歌选》字帖,当时我34岁。
《鲁迅行书诗歌选》于1974年出版,称不上已形成较成熟的风格。出版这本字帖有当时的特定条件:一、传统法帖被称为封建糟粕,禁止出版。二、老书法家被打成牛鬼蛇神,不让写。三、当时全国范围内只有上海书画出版社能出版字帖。
因为当时碑帖匮乏,这边字帖出版后销售之好出乎意料,首版很快首罄,于是一版再版,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连印十多版,创下了印数100多万册的记录。
与现在三十多岁的优秀作者相比,无论功力和技法,这本字帖还是很幼嫩的。我当时能以出版这边字帖,或许是一次“历史的误会”。现在的青年作者比我当时的起点高的多,社会的气氛也好的多,我相信他们必定能在艺术水平上超越我们这一代人的。
3. 结合当前书坛创作,特别是青年人争功近利的现状,能谈几点你个人的观点吗?
我们上海的徐正濂先生曾经写道:名利如果不以损害社会利益为条件,则未尝不可以算一种正当的动力。(《诗屑与印屑》,大象出版社)我基本同意这样的观点,但是害可以有几点补充。一是不要太着急。我们学习书法应该有效率,但讲的是功利,就不仅仅将的是字写好了就水到渠成的,那是一种综合因素的集成,学养、品德、资历、背景、环境、书法以为的能力,还有机遇,也许都不可少。你慢慢的在各个方面修身养性,耐得寂寞,它应该会来的,当然有大功利也可能是小功利。你非常急躁,希望一步登天,光看到某某书协主席、副主席字还没有你写的好,就心里不平衡,这种心态用老话叫“欲速则不达”。而且你千方百计的去争功夺利,很可能就犯了忌讳――损害社会利益了,那更不能成功。二、虽然功利不仅仅是书法水平的因素,但你的书法如果真的写的出类拔萃,力压群雄,我觉得在今天的环境和条件下,应该也是有功利来的。我们现在是个开发的社会,没有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压制,可以埋没当代的“怀素”、“张旭”、“米南宫”。问题是我们有些作者功利还不到,只能说是一般的好,那就不要太急躁,以沉住气更有利些。三、应该看到,急功近利不仅仅是书法界的现象,更不是书法界表现的更突出,整个社会都表现的比较浮躁,书法界只是“末”,不是“本”。因此这个问题是需要综合治理的,需要政府有关方面、思想界、艺术界、教育界共同研究讨论的。对我来说,显然是问题太重大了,回答不了。
4. 很多人基本包括一些专家学者亦认为女性不适合练书法。在学院本科录取中,虽然照顾到了性别差异,但依然比例悬殊。作为女性书家能达到你这样的境界更可谓少之又少。不论在历史上还是当前,女性书家所占的比例确实太少,究竟是什么因素造成这种现象的?
您所说的认为女性不适合练书法的“专家学者”是谁,我好像没听说过。又不是少林拳、一指禅,有什么女性不合适的?但你说的女性书法家少则是事实。我觉得这和女性除了和男性一样承担社会责任外,要更多的承担家庭责任有关。书法是非常耗时间。花功夫的艺术。有数据证明,在青少年阶段,学书法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还多,成绩比男孩子更好,而到成年以后,她们是为了家庭牺牲的。所以我们的社会特别是男性阶层,应该给女性书法家更多的关心、支持和器重。我因为单身没有家庭责任,所以你要是认为我有点成绩,那也不足称道。那些又有家庭又有书法成就的作者如林岫、宋慧莹、胡秋萍、孙晓云、张改琴,比如我们上海的李静、田文蕙、胡卫平等等,才更值得钦佩。中国毕竟还没有改变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所以能以艺术开辟局面的女书法家是不容易的,所以我觉得此次“兰亭奖”创作奖应该有个女性作家的比例。
5. “晋京展”首先作为一种形式体现出来,其背后支持这种形式的深层次思考是什么?是否可视为是上海书法独立性的又一新表现?
“晋京展”首先只是一种书协的活动。所谓生命在于运动,协会也如此,希望不要先给她套上过于沉重的社会责任。“思考”是有的,但未必“深”到什么“层次”。首先,上海书协界作为一个整体,还没有到首都办过展览。现在,会员有这样的愿望,经济上有这样的条件,领导层又非常支持,办展览的时机可以说相对成熟。其次,经常听到说,上海目前的书法和上海的城市地位不相称。我们觉得,和兄弟省市相比,上海的书法工作做的不好是事实,但整体水平可能还不象某些展览反映出来的数据那么“惨”。我们希望有一个平台,能比较客观、真实、全面地亮一亮家底。此次将把一些老祖宗的东西也拿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展览更丰富,也是为了有时间跨度地、动态地展示上海书法。有对比、有时间性、有发展脉络的看上海目前的书法,也许可以更清楚的看除出问题:上海书法有没有继承性,有没有创造性?不同时代的创作观念有否不同?这种不同是合理的还是偏颇了?总之,展览更有看头,更能引起思考,也就能为上海书法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再者,希望通过展览,将上海的作者特别是中青年的作者“推出去”。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希望将上海有成就的中青年作者介绍出去。相比一些在北京闯荡的外地作者,上海青年作者好像相对“青涩”,不大会自我推荐,则书协应该为真正有水平的作者叫卖;二是推动上海的中青年作者出去交流,首先是到首都学习。上海是移民城市,多少年来就是人家进来,我们不出去。在现在的情况下,这已经妨碍了书协的发展,妨碍上海书协融入全国书坛,当然也妨碍了人家对我们的了解。所以,我们要借此机会,推动上海书法作者出去交流。届时,我们会组织一个书法代表团去北京,开展一些取经、交流活动。第四,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们准备申请承办一次全国书法展,我们将此次晋京展作为一次队伍的锻炼,以积累一些搞活动的经验。
6. 上海书协在中国书协指导之下开展工作,那么上海书协是如何保持自身的独立性的,与中国书协是否存在某些不一致性?
这个问题可不能诱导我犯错误。我们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同志经常告警大家:必须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虽然书协和政府各机关不一样,但在这一点上不例外,我们没有和中国书协的不一致性。这是很明确很肯定的。中国书协是我们地方书协的业务领导和工作指导机关,如果对中国书协的工作有意见,我们可以提出,但毫无必要存在什么“不一致性”。提法不妥。至于独立开展活动,我想各地书协都是一样的,上海书协不特殊。如果中国书协有重要活动,上海书协作为地方组织,当然积极参与,积极配合。此次中国书协“兰亭奖”,我们开了多次创作动员会议,并且要奖励获奖作者5000至20000元。上海书协非常赞同和拥护张海主席提出的“构建和谐、繁荣、发展、有为的当地书坛”的设想,愿意在中国书协的领导下,为实现这个目标努力工作。
7. 您如何评价当前的上海书坛,上海书坛目前的创作高度和理论高度在全国范围内是怎样的一个水平?
这是比较难回答的问题,处在我的地位更不好回答,您能够理解。以我个人的看法,上海目前的实际书法创作能力和理论水平还是有一定高度的,和一些比较先进的省市相比,上海只是没有形之于系统的成果而已,力量其实并不薄弱。作为书法家、篆刻家、理论家个体来说,上海还是有一些出类拔萃的人物,开风气,领潮流,既便以全国来衡量,人才优势也可以说居于前列。但是我们缺乏一个好的舞台,可以让他们充分驰骋。或者也可以说,关系到书法篆刻以及理论,上海的舞台太大。太多,而书协的“戏份”太轻,不是“主角”,又不在舞台正中,您只看到书协这一角,觉得冷清了些,但如果包括了博物馆、出版社、画院、学校等等所有书法、篆刻、理论研究的相关方面,您说上海的水平在哪一个位置呢?书协缺乏足够的凝聚力,不能将上海的专业人事团结在书协的旗帜下,我首先有责任,我缺乏领导的才干和个人魅力。易中天《品三国》很热火,我也读了,很钦佩曹操的雄才大略、知人善任。但我们是没法学的,不必说没那个本事,而且也没那个权力,我们能用谁便用谁,不用谁便不用吗?我只能努力的提醒自己,不做袁绍,不排挤,不压制人才。
总起来说,上海如果能够上下左右形成一股合力,那么书法篆刻以及理论的研究,发展的潜力是很大的,振兴也是完全可期的。这当然不能仅仅依靠书协的力量。好在上海现在上上下下的认识比较统一,这方面的工作正在开始,晋京展也可以说便是这个工作的一部分,便是上海一种合力的表现。到展览开幕的时候,相信会给大家一个新的认识。
8. 上海人自认为的上海书法与外界对上海书坛的认识是否基本一致?
上海人对上海书法的看法本身也不统一,我们也没有必要定出一个比较统一的“上海意见”来,所以“与外界对上海书坛的认识是否基本一致”无从说起。但问题提出的本身很有意义,显然你是认为不一致的。那么为什么会不一致,究竟是上海作者过于自信还是外界的理解比较偏颇?这就反映出我们和外界的交流、沟通不够。推动对话,加强交流正是本次晋京展的目的之一。只有充分的对话交流,才能使外界,包括使上海人自己,对上海书法有更清醒、更客观、更全面、更真实的认识。而在对话交流的工作上,我们感谢贵报的支持,并希望在展览的前后,继续给我们鼎立相助。
9.当前的海派书法与上世纪三十、四十年代相比,有哪些发展或变化?
一地的书法不可能孤立存在,在现在传媒这么发达的情况下,更其如此。所以当前海派书法和三四十年代的不同,其实大体上也就是当前中国书法和三四时年代得差异。这些我们不谈了。如果说二者之间略有不同的话,那就是海派书法继承了前辈的特点,作者的独立性也比较强,各写各的,互相之间的影响比较少。这个特点也有其两面性,不足之处是难以吸收别人的优点,某一种“技术优势”不能推广,各人摸索一套,进步会比较艰难。而长处则是不易形成雷同,开一个展览会,不大会有“审美疲劳”。各人摸索一套,如果都能成功,那上海的书法就不得了了。问题是缺乏借鉴,成功得概率太低。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怎么扬其长避其短,我们都要认真思考。
10.本次“晋京展”对上海书坛的未来发展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有怎样的历史意义?
我上面已经谈过,我们努力把晋京展做好,但先不要让展览背上太沉重的社会责任,不要自诩什么“历史意义”。我们有过不少前车之鉴,好多事都曾经说过“必将产生”什么样的重大影响和历史意义,不知现在记得的有几何?所以至少我个人不谈什么“历史意义”,历史意义是要让历史来说话的。我只希望我们能认真、细致、负责地把展览工作做到最好。至于会对未来上海书坛地发展产生怎样地影响,也是不可预测的。我只能说希望产生怎样的影响:一、让上海书法融入到中国书法地大格局中去,让上海的中青年书法作者到全国的大舞台上去唱戏;二、树立作品至上的评价标准,以书法水平的高低来衡量作者的价值;三、以此为契机,持之以恒地激发起作者比较高的创作热情;四、争取在较短的时期内,让上海书法上一台阶。
11.“晋京展”之后的下一项重要工作是什么?
我们这几年所做的一切,包括这次“晋京展”都是为了提升上海书坛的整体实力,重新塑造上海书法的辉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必须要有充足的后备力量。这就需要我们具备一种战略眼光,为培养人才并营造让人才脱颖而出的机制、氛围而作出长期不懈的努力。我希望这个认识能够成为我们今后的工作的核心目标。
12.全国的书法爱好者都非常关心您的身体健康,能介绍一下您现在的生活状况吗?
多少年来,我的身体一直没有心态好。主要是类风湿性关节炎的纠缠,近些年有趋于严重的现象,比较痛苦。前年、去年两条腿先后换了人工关节,情况好一些,谢谢关心。苏东坡说:“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我崇拜苏东坡,但是没有办法,取了很多“非吾之所有”的东西,连关节都不是原生的。别人给了我很多,社会给了我很多,人生走过了大半,应该多想想如何回报了,这是我现在主要的心态。换了人工关节后,有时候还能出去走走。前些时我到过云南,够远的。想想我们一些前辈比如陆俨少等等,有健全的身体,也只能“卧游”作想象,我非常知足了。字当然还是要写的,并且我也很希望能写得好一些,但是要突破自己很难。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主要是审美观念上的问题,人很难改变自己的审美定势,年龄越大越顽固,不易改变。所以有时候我听到一些批评某某老书法家的话,能比较冷静对待,一是理解别人,尊重别人的审美观点、艺术选择;二是警惕自己,不要僵化。
最后祝周主席身体健康,生活愉快。再次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